2025年12月29日，苏宁电器集团等38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草案获得通过，这场涉及2387.3亿元债务的”中国商业史上最复杂破产案”终于迎来关键转折。创始人张近东以个人全部资产注入信托为代价，换取苏宁核心资产的存续机会，这场”以家产偿企债”的豪赌，成为中国企业破产史上罕见的家族传承失败案例。
一、家族传承的”三重失守”
1. 家企资产混同的致命隐患
苏宁的崩塌，首先源于”家企不分”的治理结构。张近东家族通过苏宁控股集团、苏宁电器集团等层层持股平台，将个人资产与企业经营深度绑定。这种”企业是家族的，家族也是企业的”模糊边界，在顺境时看似高效，却在危机来临时成为致命弱点。
根据《公司法》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但在实践中，许多家族企业创始人习惯用个人信用为企业背书，用家族资产为企业输血，最终导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悲剧。
2. 代际传承的”速成陷阱”
张近东对独子张康阳的培养，体现了中国家族企业传承的典型困境。张康阳15岁独闯美国精英高中，在沃顿商学院深造，2016年归国后，张近东便给予其2.7亿欧元收购国际米兰的”大礼”，意图通过资本运作快速积累商业经验。
然而，这种”权力速成、能力速成”的培养模式，忽视了商业经营的长期积累。张康阳在经营国际米兰期间，俱乐部财务状况不断恶化，年亏损额甚至飙至2.5亿欧元。在苏宁资金链断裂、面临1570亿债务危机时，张康阳的表现也未能力挽狂澜，甚至因贷款合同纠纷成为”国际老赖”。
3. 风险隔离机制的缺失
苏宁的案例暴露出家族企业风险隔离的严重不足。数据显示，超60%的受访家族企业中，家族持股比例超过50%，且90.4%的企业主认同”家族应拥有至少50%股权”的观点。这种高度集中的股权结构，虽然有利于控制权稳定，却也意味着风险的高度集中。
家族信托、资产隔离等现代财富管理工具，在苏宁的传承规划中几乎缺位。当企业陷入债务危机时，张近东夫妇只能选择”净身出户”，将名下全部个人资产注入信托计划，换取债权人”暂停追索其个人担保责任”。
二、家族信托：被忽视的”防火墙”
家族信托的资产隔离功能
根据《信托法》第十五条规定：”信托财产与委托人未设立信托的其他财产相区别。设立信托后，委托人死亡或者依法解散、被依法撤销、被宣告破产时，委托人是唯一受益人的，信托终止，信托财产作为其遗产或者清算财产；委托人不是唯一受益人的，信托存续，信托财产不作为其遗产或者清算财产。”
这意味着，如果张近东在苏宁经营状况良好时，通过家族信托将部分核心资产（如苏宁易购股权、房产等）进行隔离，即使企业破产，这些信托财产也不会被追偿，从而为家族保留基本的财富保障。
家族信托的传承规划价值
家族信托不仅是资产隔离工具，更是代际传承的”制度载体”。通过信托架构设计，可以实现”控制权与收益权分离”、”经营权与所有权分离”的治理结构。例如，某家族企业通过家族信托持有股权，约定”非核心成员仅享有收益权，无表决权”，既保障了控制权稳定，又平衡了成员利益。
三、苏宁重整的家族传承启示
1. 早规划：传承不是”临终安排”
苏宁的教训告诉我们，家族传承规划必须在企业健康时期启动。建信信托与京都律所联合发布的《2024-2025中国家族财富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出，企业主应在预期退休前7-8年，即着手组建由家族核心成员、管理层代表及外部专业顾问构成的传承委员会，将传承准备明确提升为企业长期核心战略。
2. 建制度：从”人治”到”法治”
家族企业传承的核心，是从”人治”转向”法治”。这包括制定家族宪法/章程，明确家族核心价值观、成员权利与义务、冲突解决机制、接班人选拔标准等；建立规范的董事会、监事会，引入独立董事、外部监事；通过信托工具实现股权结构的优化设计。
3. 重隔离：家企风险的”防火墙”
家族企业必须建立”家企隔离”的风险防范体系。这包括：通过家族信托、防火墙公司等工具，实现企业资产与家庭资产的隔离；避免个人为企业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建立家族财富的”安全垫”，确保即使企业破产，家族基本生活不受影响。
4. 育人才：传承不是”交钥匙”
代际传承的核心是能力的传承，而非简单的股权交接。这需要建立系统化的接班人培养计划，包括基层轮岗、中层管理、高层决策的进阶路径，以及外部历练、专业培训的配套机制。成功的传承，是”父辈的智慧+子辈的能力+制度的保障”三者的完美结合。
四、结语：传承的”新范式”
苏宁的重整，既是一个商业帝国的落幕，也是中国家族企业传承的”活教材”。它警示我们：家族企业的可持续发展，不能仅依赖创始人的个人能力，更不能将家族命运与企业命运完全绑定。唯有通过”制度先行、风险隔离、能力培养”的系统性规划，才能实现从”创一代”到”百年企业”的跨越。
正如建信信托报告所指出的，家族企业治理的现代化，是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微观基础。只有当大多数企业建立起可复制、可传承的制度体系，而不再依赖个体智慧与血脉延续，中国经济的韧性和稳定性才能得到根本提升。
苏宁的教训，值得每一个家族企业深思：传承，是一场需要超长期布局、系统性构建的马拉松。它要求一代创业者以极大的智慧和勇气，提前打破”黑箱”，建立制度化的权力与财富传递轨道；要求二代接班人不仅心怀敬畏，珍视父辈基业，更需完成从”继承者”到”企业家”的蜕变，具备独立驾驭风浪、开创新局的能力与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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