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上午,纽约,投行Piper Sandler主办的一场闭门会议,台下坐着数百位机构投资者。据英国《金融时报》获得的会议记录,72岁的斯坦利·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说了两句让全场安静的话:降息「已不再必要」;而在30年期美债收益率创下2007年以来新高的当口,收益率看起来「甚至有点低」。
这位曾与索罗斯联手击溃英镑、此后掌管Duquesne Family Office三十余年几乎无亏损年份的宏观交易传奇,上一次成为新闻主角,还是因为他的两位「学生」——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与财长贝森特。这一次,他把矛头对准了他们执掌的政策共识。
闭门会上的两句重话
德鲁肯米勒说,美联储里那些不断声称联邦基金利率「具有限制性」的委员,「简直荒谬」。判断借贷成本是否过高,在他看来不需要复杂的经济模型:「我相信常识,你只需要看看世界各地的资产价格。」——股市在高位、信用利差被压到极窄、资本正在围绕AI算力展开军备竞赛,这些都在告诉他:钱,并不贵。
有意思的是身份的反差。他是沃什多年的密友与导师,如今坦言「已不被允许与他交谈」,但仍称对方是「出色的美联储主席」。这种「师生殊途」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在德鲁肯米勒的世界里,观点忠于市场,而非忠于关系。
赚到钱的人先走:AI仓位只剩两成
这场讲话里最值得咀嚼的细节,不是他对美联储的批评,而是他对自身仓位的交底:Duquesne近期的大部分利润来自AI押注,而非他成名的宏观交易——但如今,AI仓位只剩六个月前的两成。
「整个AI这件事,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他说,「但我们正处于建设进程的后期,人们必须开始有所担心了。」他进一步警告:「我们很有可能处于盈利泡沫之中,因为这种AI建设终将在某个时点结束。」他还点出两个周期晚期的典型症状:银行也在排队做AI交易,以及一批相关公司赶着上市让内部人赚走数亿美元。
「盈利泡沫」这个词值得展开。过去几年,AI的巨额资本开支本身就是许多公司营收与利润的来源——芯片、电力、设备、数据中心,环环相扣。只要建设还在扩张,报表就好看;一旦建设见顶,盈利会同步见顶。这与2000年电信光缆过剩的故事结构惊人相似:技术最终是真的,但中间的盈利兑现节奏,可以剧烈回摆。
「收益率甚至有点低」:长债的新定价
讲话当天,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升至5.35%,为2007年以来最高,10年期逼近5%。多数人看到的是债市恐慌,德鲁肯米勒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收益率的上行是「一个缓慢的、由基本面驱动的过程」,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令人担忧」——因为战争带来的通胀冲击、公共债务的持续膨胀与AI企业的大规模发债,正在让资本变得稀缺,收益率「如果有的话,甚至有点低」。
对习惯了「股债跷跷板」的投资者,这是一句需要认真对待的提醒:债券价格与收益率反向而行,如果收益率还有抬升空间,长久期债券就不是天然的避风港。高票息的另一面,是本金波动的放大。
至于货币,他说自己「不敢做空美元」——美国在AI上的优势巨大,而欧洲「毫无建树」。年初以来他一直在做空欧元和英镑,只是仓位远小于当年那些动辄两倍于净资产的豪赌。潮水的方向他仍然笃定,只是这一次,他选择了小注。
给家族资产表的三道检查题
德鲁肯米勒的讲话面向机构,但真正该拿来做作业的,是家族的资产表。
第一题,算一算盈利的「含建设量」。把股票持仓按盈利来源拆一层:这家公司的利润,是AI建设支出带来的(卖算力、卖电力、卖设备),还是AI应用带来的(用AI降本增效)?前者享受的是「工地红利」,建设见顶即盈利见顶;后者兑现更慢,但更接近穿越周期。家族不必清仓前者,但应该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在承担哪一种风险。
第二题,别把债券当成默认的避风港。收益率5%出头的长债看起来「很香」,但若他的判断成立——收益率仍有上行空间——长债价格还会继续承压。对家族而言,久期管理比票息数字更重要:中短久期、梯形配置、保留现金弹性,比一把梭进长久期更接近他口中的「常识」。
第三题,把「赚了钱也敢砍仓」写进制度。德鲁肯米勒复盘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留下过一句著名的自嘲:「牛市赚钱,熊市赚钱,只有猪被宰——而我,就是那头猪。」当年他在科技股上赚得盆满钵满,却因恋战未能离场,量子基金巨亏后引咎辞职。二十六年后,同样是在一场技术浪潮中赚到钱,他选择只留两成仓位。个人投资者靠性格做到的事,家族要靠文件:在投资政策声明里写清再平衡的触发条件、单一主题的仓位上限与止盈规则,让「减仓」成为流程动作,而不是每年赌某位家族成员的勇气。
宏观大师留给家族的课,从来不是「该卖什么」,而是「检查的功课有没有做在情绪到来之前」。退潮的剧本,不是预测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本文仅供交流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