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信托走过第一个十年,市场的答案开始分化。
2016年9月1日《慈善法》施行当天,深圳市民政局向平安信托颁发了编号”001″的慈善信托备案回执——中国平安教育发展慈善信托计划,首期1007万元,不设存续期限。十年后的2026年9月4日,中国信托业协会慈善信托专业委员会在昆明披露:截至8月31日,全国慈善信托累计备案2983单,规模117.29亿元。
单看总量,这是一个缓慢爬坡的市场。拆开结构看,变化正在发生:新设单数在收缩,单笔金额在放大,存量客户在追加,而横亘十年的税收优惠,仍未落地。
单数降两成,规模增两成
中国慈善联合会《2026年上半年慈善信托发展情况简报》显示,上半年全国新备案慈善信托168单,较2025年同期的213单下降21.1%;但已披露的新设规模约7.36亿元,同比增长21.2%。
一降一升之间,市场的重心在移动。此前行业冲量的痕迹不难辨认:2025年新备案的慈善信托中,十万元级241单、万元级及以下114单,两者合计占全年单数的一半以上;亿元级只有1单。大量小额备案更接近试点和通道性质,而非真正的长期公益安排。
2026年的结构明显不同。前8个月新增备案216单、14.61亿元,其中亿元级信托出现3单:昆仑信托·雅戈尔东方理工慈善信托2亿元,厚载长弘、福建泰亚各1亿元。单笔5000万元的陈清水公益慈善信托9月在北京市民政局完成备案——这单由银鹭集团董事长陈清水发起、中信信托受托、农业银行担任财务顾问和保管行的项目,整体认捐规模达1.2亿元,委托方为厦门银鹭食品集团与厦门保沣集团。
企业创始人以个人名义牵头、两家法人主体共同出资、银行深度介入资金托管,这一架构透露的信号是:大额、永续、专业分工的慈善信托,正在成为一代企业家处置财富的选项之一。
追加资金占新增的44.6%
比新设更值得看的是追加。
截至8月31日,年内共有119单存量慈善信托发生142次追加,追加规模约4.51亿元,相当于同期新备案规模的44.6%。上半年的数据同样如此:91单追加、约3.62亿元,其中1000万元以上的追加有6笔,合计约2.43亿元,占追加总规模的三分之二以上。国投泰康信托的乡村振兴慈善信托、外贸信托—中国中化慈善信托在4月合计贡献了约1.51亿元的追加。
追加意味着委托人用真金白银投了信任票——设立之后觉得好用,继续往里放钱。中国信托业协会首席经济学家蔡概还的解读是,追加规模说明慈善信托取得了既往实践者的认可,这种”滚动吸纳资源、长期支持公益项目”恰是其区别于一次性捐赠的制度优势。
南开大学教授田利辉的判断则更冷一些:百亿规模”象征意义大于体量意义”,核心瓶颈在财产登记与税收激励的制度缺位,而非社会认知。117亿元放在中国年度社会捐赠总额中占比有限,但十年间从零建立起”备案—受托—监察—披露”的运转体系,是这轮周期里真正沉淀下来的东西。
卡在最后一张发票
真正的堵点,十年未动。
《慈善法》明文规定慈善信托享受税收优惠,但配套政策始终没有出台。实践中的情形是:信托公司作为受托人,无法为委托人开具可用于所得税税前抵扣的捐赠票据。同样一笔捐款,捐给慈善组织可以抵税,装进慈善信托则不能。
市场用脚挤出了变通方案——在慈善信托架构里嵌套一层慈善组织,以换取抵扣资格。代价是额外的通道费用、架构复杂度和法律风险。对高净值家族而言,这笔”曲线路径成本”直接改变了慈善信托与基金会之间的比较优势测算:追求抵扣的走嵌套,追求资产隔离、永续存续和定制化的接受裸奔。
非资金类财产的问题更大。股权、不动产入托缺乏过户登记指引,非交易过户规则缺失,各地试点标准不一;不动产入托还面临高额交易成本。慈善法给了框架,具体到税务和登记两个部门,十年没有打通。
2026年1月,民政部与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印发《慈善信托信息公开办法》,4月1日起施行,26条规定了备案后20个工作日内公开、年度财务至少披露一次、重大变动30日内公开等刚性时限,且未设过渡期。有从业者判断,当运行数据实现真实、透明、可追溯,税务认定长期缺乏核查抓手的技术性障碍将随之消除——信披新规未必直接解决税收问题,但为解决它铺了路。
家族视角的权衡
对正在做财富安排的家族,这份十年成绩单提供了三个坐标。
其一,慈善信托的定位已经清晰:它不是理财产品,也不承担保值增值的考核,蔡概还的说法是”用信托的方式去做好事”。把它放进家族财富管理序列时,应与家族信托分开定价、分开设计——前者管善款流向和治理,后者管代际传承。复旦大学教授高凌云建议的”家族信托+慈善信托”双层结构,指向的正是这种分工。
其二,受托人格局与治理工具已相对成熟。存量项目中信托公司单一受托占78.74%,与慈善组织共同受托占18.7%;2025年新设的190单设置了监察人,其中律师事务所参与123单。委托人在谈判桌上可以要求的东西,比十年前多得多。
其三,只要抵扣发票一天不开,嵌套结构的成本就该被计入决策模型。在政策落地之前,家族需要问受托人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这单的税务路径、登记路径和退出路径,白纸黑字写在哪里”。
十年前那份001号备案回执,编号本身就是一种预期:后面会有002、003。2983单之后,市场已经证明了这个工具用得起来;下一个十年要回答的,是让大额进场的家族不必再为一张发票绕路。
(本文数据来自中国慈善联合会《2026年上半年慈善信托发展情况简报》、中国信托业协会慈善信托专业委员会2026年9月4日座谈会披露信息及公开报道,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或法律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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