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委托人 | 不适用(无具体设立人;解释对象为拟设于 DIFC 的家族财富结构与区域内穆斯林及非穆斯林设立人的一般情形) |
|---|---|
| 设立地 | DIFC(迪拜国际金融中心,普通法飞地);关联语境为阿联酋本土法(含各酋长国 Waqf 专法与联邦民法典第 92(d) 条)及其他不承认信托的辖区 |
| 准据法 | DIFC 法:信托法第 4 号法律 2018 与基金会法第 3 号法律 2018;第 10 条引入「信托的普通法与衡平法原则」作补充 |
| 受托人 | 不适用(解释性讨论涉及 DIFC 注册的公司受托人可持有阿联酋境内资产;以及信托法第 57 条的责任受托人与咨询受托人二元结构——咨询受托人可为教法合规顾问,责任受托人独享管理权与所有权) |
| 保护人 / 委任人 | 不适用(信托法允许设立保护人,本案未涉具体安排) |
| 受益人 | 不适用(讨论对象为区域内家族、Waqf 受益结构中的设立人家庭与公众受益人等假想类别) |
| 置入资产 | 不适用(解释性讨论涉及位于不承认信托辖区的财产、阿联酋境内股份与不动产等假想资产类别) |
| 关键条款 | 信托法第 34(1)(d) 条(信托财产的范围);第 40(11)/(12) 条(可含不可撤销的国籍限制条款);第 57 条(咨询受托人:责任受托人独掌管理、可咨询顾问但保留最终裁量);第 10 条(普通法与衡平法补充);基金会法第 19(10)/(11) 条(对应国籍限制);司法当局法第 5(B)(1)(b) 条(咨询解释的效力等同于被解释的立法) |
这份判决没有原告与被告,却可能是 DIFC 信托司法史上最重要的一份文书。故事的主角是一部法律与一群观望的家族。DIFC 在 2018 年几乎同时颁布信托法(第 4 号法律)与基金会法(第 3 号法律),意在为海湾家族提供普通法体系的财富与传承工具。但海湾地区的家族与顾问面对一个现实问题:阿联酋本土继承事务长期由沙里亚法调整,而伊斯兰教法中本就存在与普通法信托功能相似的结构——Waqf(宗教基金/义产)。家族想知道:把阿联酋资产装进 DIFC 信托,与教法是什么关系?信托财产放在一个不承认信托的国家,还安全吗?受托人能否听取教法顾问的意见?而 2005 年的旧信托法在 DIFC 法院竟无一件判例可用。
DIFCA 的解法是制度设计中的奇招:动用司法当局法第 5(B)(1)(b) 条——一条允许 DIFC 机构申请首席法官把立法解释问题转交上诉法院、且解释「具有与被解释立法相同效力」的条文。2020 年 1 月 2 日,DIFCA 首席法律官致函首席法官,提出 13 个问题;1 月 27 日转交上诉法院。这是该条文的首次启用。法院自己对此保持着罕见的清醒——判决开篇即指出这是「例外性管辖,须以审慎态度对待」,因为法院被要求「在事实真空中回答解释性问题」,没有真实争议为问题提供聚焦。
听证过程本身就值得记录:合议庭的构成是三种法律传统的对话——Zaki Azmi 首席法官(马来西亚前首席大法官)、Robert French 大法官(澳大利亚前首席大法官)、Ali Al Madhani 大法官(迪拜本土法院出身的 DIFC 资深法官);出庭陈词的除 DIFCA(David Russell QC 代表)外,还有 STEP、Al Tamimi & Co 与 Family Business Council-Gulf——一个把行业共识装进司法程序的咨询过程。
判决的核心交锋在「确定性」与「司法克制」之间。DIFCA 侧主张全面作答以消除行业「寒蝉效应」;法院则反复援引经典告诫——Lord Haldane 在 1914 年枢密院咨询管辖判决中的警告:在抽象形式下宣示原则,可能损害未来诉讼当事人的利益,且脱离具体事实几乎不可能安全地界定一项原则。结果是 13 问拒答 7 问——凡超出管辖、或「解释将覆盖太多未能想象的情形」者,一律拒绝。
已回答的问题则确立了 DIFC 信托法的几个基石。第一问:信托财产可否位于不承认信托的辖区——答案「是」,因为信托是受托人的对人义务,受益人对受托人的权利在 DIFC 可获执行,即便外国辖区不承认其权利。第三问:信托法第 10 条所称「普通法与衡平法」是 DIFC 法院自行确定的版本,英格兰法只是参考而非直接适用。第五问最富区域特色:受托人可否在教法合规事项上依赖咨询受托人——答案是「可以,但有边界」:受托人可以在信托法与普通法框架内参考教法顾问的意见塑造裁量,但「不能依循会使他越出信托法、普通法与衡平法框架的建议」。判决还用相当篇幅梳理了 Waqf 五百余年先于第一件英格兰信托的历史、三种类别与 Mutawalli 管理人制度,并点明阿联酋民法典第 92(d) 条赋予 Waqf 法人资格——为两个体系的对话搭建了术语桥梁。
| DIFC 上诉法院 | CA-002-2020 / [2020] DIFC CA 002(依司法当局法第 5(B)(1)(b) 条的咨询解释程序;首席法官 2020-01-27 转请) · Zaki Azmi CJ、Justice Robert French、H.E. Justice Ali Al Madhani 2020-08-05 听证 / 2021-01-13 判决 就 DIFC 信托法与基金会法作咨询解释:Question 1(信托财产可否位于不承认信托的辖区)答「是」;Question 2(基金会可否依信托法持有信托财产)答「是」;Question 3(第 10 条「普通法与衡平法」的含义)——指 DIFC 法院自行确定、酌情参考英格兰及其他普通法辖区的版本;Question 4(不可撤销国籍限制条款下非该国国民能否享有权益)拒答——情形过多不宜作全称回答;Question 5(教法合规咨询受托人)答「可以,但受托人不受建议约束、须始终依信托法/普通法/衡平法行事」;其余 7 问因超越管辖或覆盖面过广而拒答 |
|---|
判决的推理起点是程序自省:这是第 5(B)(1)(b) 条的首次启用,法院须为一个「没有当事人对抗检验」的程序设定护栏。它援引 Lord Haldane 的经典警告——脱离事实抽象宣示原则会损害未来诉讼当事人、且难以安全界定——并据此立下三重门槛:管辖内、正当实践目的、可安全作答。13 问拒 7 问不是消极,而是把「行业要确定性」与「法院不预断未来案件」的边界第一次画清楚;判决同时声明解释「不及于弥补法律的缺陷或填补其沉默之处」,把立法论的入口还给立法者。
实体答案同样可观。第一问展示了普通法信托的底层逻辑:第 34(1)(d) 条对财产位置「未设任何限制」,随后点破信托的义务本质——即使财产所在的外国辖区不承认附着于财产的义务,「这不意味着受托人就该财产承担的对人义务在 DIFC 内得不到实现」。这实际宣布:DIFC 信托的「锚」是受托人而非财产,跨境布局的制度风险由此重新定价。
第五问是全案最精细的部分。法院先厘清第 57 条的结构:责任受托人独享管理权与所有权,咨询受托人只是可被咨询的角色;然后给出双向边界——受托人可以在信托法与普通法框架内以教法顾问的建议塑造裁量,但不能依循使其越出信托法、普通法与衡平法框架的建议;教法建议的地位「与其他任何考量并无不同」。对 Waqf 的梳理承担文化转译功能:确认 Waqf 先于英格兰信托五百余年、指出阿联酋民法典第 92(d) 条赋予其法人资格。
It is an exceptional jurisdiction and one to be approached with circumspection. It is a jurisdiction in which the Court is asked to respond to interpretive questions in a factual vacuum and without the focus that a real dispute between parties ordinarily provides to such questions.
这是一项例外性管辖,须以审慎态度对待。在这一管辖下,法院被要求在事实真空中回答解释性问题,而没有当事人间真实争议通常为此类问题提供的聚焦。
—— 第 3 段
The beneficiary's interest may not be recognised in the foreign jurisdiction, but the trustee amenable to DIFC Law may be compelled to deal with the foreign property in accordance with his personal obligations as trustee. The fact that the beneficiaries' rights against the trustee cannot be enforced in a foreign jurisdiction does not prevent them from being enforced in the DIFC.
受益人的权益可能不为外国辖区所承认,但服从 DIFC 法的受托人仍可被强制依其作为受托人的对人义务处分该境外财产。受益人对受托人的权利不能在外国辖区执行这一事实,并不妨碍其在 DIFC 获得执行。
—— 第 127 段
If the trustee acts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the Trust Law and the common law he may shape his discretion by reference to the advice of an advisory trustee including a Shari'a advisor. He cannot act on advice which would take him outside the framework of the Trust Law, common law and principles of equity which are applicable.
若受托人在信托法与普通法的框架内行事,他可以参考咨询受托人——包括教法顾问——的建议来塑造其裁量。他不能依循那些会使他越出适用的信托法、普通法与衡平法框架的建议。
—— 第 152 段
Waqf existed for over 500 years before the first identified English trust and, according to some commentators, may have provided a model for it.
Waqf 的存在比可考的第一件英格兰信托早了五百余年,且据一些评论者所言,它甚至可能为后者提供了原型。
—— 第 109 段
…an irreducible core of obligations owed by the trustees to the beneficiaries and enforceable by them which is fundamental to the concept of a trust. If the beneficiaries have no rights enforceable against the trustees there are no trusts.
……受托人对受益人所负、可由受益人强制执行的一组不可削减的核心义务,它们是信托概念的根本所在。若受益人对受托人不享有可强制执行的权利,就没有信托。
—— 第 100 段(引 Armitage v Nurse [1998] Ch 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