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权质押无效后的二分之一规则：赔偿不以质押物处置为前提、以担保物价值为上限——上海高院参考性案例157号

2017年6月25日，中融信托与国之杰智慧能源签订《信托贷款合同》，约定了贷款总金额、借款人认购保障基金的计算标准、贷款期限、贷款利率、罚息等内容。同日，中融信托与国之杰投资发展、谷欣公司签订《保证合同》，约定二者为上述借款合同项下债务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保证，并分别就担保出具了《股东会决议》。6月27日，中融信托向国之杰智慧能源放款人民币4.78亿元。

2019年11月1日，中融信托与国正公司签订《质押合同》，约定国正公司以其所持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11,018万股股份为上述借款合同项下全部债务提供质押担保。同月12日，双方在山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此后国之杰智慧能源逾期还款，中融信托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国之杰智慧能源偿还贷款本金、利息、复利及律师费，国之杰投资发展、谷欣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国正公司承担质押担保责任；并提出，如质押合同被认定无效，国正公司也应对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承担全额赔偿责任，不应限于原质押物价值。

国正公司抗辩称：涉案《质押合同》未经国正公司股东会决议，系公司法定代表人越权对外签署的担保合同；中融信托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在订约时未审查公司决议，不构成善意债权人，质押合同应属无效。国之杰投资发展对诉请事实无异议；国之杰智慧能源则主张双方有其他经济合作、债务数额应作抵扣。上海金融法院经审理于2021年8月23日作出一审判决：判令国之杰智慧能源偿还本金4.78亿元并支付利息及复利、逾期罚息、律师费；国之杰投资发展、谷欣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可追偿）；认定《质押合同》因未经决议程序而无效，中融信托未审查股东会决议亦有过错，判令以国正公司所持恒丰银行股份折价或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中融信托不服一审判决第七项提起上诉，主张无效担保项下的赔偿责任不应以质押物的变卖、拍卖处置为前提，责任财产也不应以原质押物为限。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无效担保时出质人承担的是赔偿责任而非质押担保责任，应以全部责任财产而非质押担保物向债权人承担责任，责任承担不以担保物变卖、拍卖处置为前提，一审判决第七项将责任承担方式和范围限于原质押物应属不当；但无效担保的赔偿责任也不应超过担保物的价值——担保合同有效时若质物价值低于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出质人本只需在质物价值范围内担责，此即债权人对担保合同有效时所生信赖的上限，也是提供无效担保的过错方订约时所能预见的合理责任范围。

2022年9月27日，上海高院作出（2021）沪民终1258号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第一至六项、第八项，将第七项变更为——对国之杰智慧能源不能清偿部分，国正公司在二分之一范围内向中融信托承担赔偿责任，且其承担的责任不超过其持有的11,018万股恒丰银行股份在清偿日的价值，承担责任后有权向国之杰智慧能源追偿。该案此后经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2023年6月9日讨论通过，作为参考性案例157号与158号等6件涉金融专题案例于2023年第二批发布，明确了两条裁判要旨：无效担保时出质人以全部责任财产承担赔偿责任、不以质押物处置为前提；有过错的担保人赔偿责任不应超过担保物价值。

质押合同效力：国正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未经董事会或股东会有效决议，亦不符合公司为其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公司开展经营活动向债权人提供担保的例外情形，依公司法第16条担保合同无效。中融信托作为专业金融机构，未要求国正公司提交股东会决议，未尽合理注意义务，亦有过错。

二分之一规则的适用：依担保法司法解释第7条（现行担保制度解释第17条第1款第1项），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担保人均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两审均据此确定国正公司按二分之一承担赔偿责任。

责任承担方式之争（本案核心）：一审判决将国正公司责任表述为以质押股份折价或拍卖变卖所得价款承担责任。二审认为，质押合同无效后担保物权不成立，出质人承担的是赔偿责任而非质押担保责任，其应以全部责任财产承担责任，不以担保物变卖、拍卖处置为前提——这一改判防止债权人被锁死在可能有价无市的质押物上。

责任上限之争：中融信托请求国正公司对不能清偿部分承担全额赔偿责任。二审认为不应超过担保物的价值：担保合同有效时，若质物价值低于二分之一限额，出质人本不会承担超出质物价值的责任，此即债权人对担保合同有效所生信赖的上限，也是提供无效担保的过错方在订立合同时所能预见的合理责任范围。无效担保的赔偿上限同样应限于担保物价值。

关于担保物估价：法院认为确定质押物精确价格存在困难、估价费用较高时，可依市场近期交易价格结合各方过错程度在法定赔偿上限内确认具体金额；案涉质押物为公司股权，参照市场既往股权拍卖成交记录估价，既兼顾股权价格波动因素，也具有确定性和可执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