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诉身份不明者案：比特币是不是可以被信托与禁令保护的财产

案件起点是一起双重勒索。一家加拿大保险公司遭到黑客入侵，恶意软件 BitPaymer 把其系统全部加密，屏幕上留下信息：想拿回数据，就支付 120 万美元等值的比特币。为其承保网络犯罪风险的英国保险公司介入，聘请专门处理加密赎金的事件响应公司谈判，并安排代理人购入 109.25 枚比特币，按指示转入黑客提供的地址。赎金付出后，保险公司开始追踪资金去向，发现其中 96 枚比特币流入一个由身份不明者控制的 Bitfinex 账户。

保险公司向英格兰商事法庭申请救济：对身份不明者发出所有权禁令，禁止其处置这 96 枚比特币；同时请求向 Bitfinex 的两家运营实体 iFinex 与 BFXWW 送达，以取得账户信息。被告均未出庭。由于申请涉及加密资产，法院必须先回答一个看似基础却长期没有定论的问题：比特币既不是有体物，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债权，它能被当作“财产”吗？如果不能，所有权禁令就失去了标的。

Bryan 法官从英国法对财产的经典定义入手，引用 Lord Wilberforce 在 National Provincial Bank v Ainsworth 案中提出的四项标准：可定义、可被第三方识别、性质上可被第三方取得、具有一定程度的永久性。法院认为，比特币满足这四项：其数量与地址可被精确界定；区块链记录使第三方能够识别；私钥的控制使其可被取得与转让；它不会像纯信息那样瞬时消失。法院还参考了英国司法辖区加密资产特别工作组发布的《加密资产法律声明》，认为其中把加密资产视为财产的结论具有说服力。

2019 年 12 月 13 日，法院作出判决：加密资产在英格兰法上属于财产，可以作为所有权禁令的标的；据此对四名被告发出所有权禁令，并准许向境外送达。法院把申请中的 Bankers Trust/Norwich Pharmacal 信息命令与全球冻结令押后到下次听证，先以所有权禁令稳住涉案比特币。判决作出时，英国法院对加密资产的定性仍处于逐案积累阶段；本案与稍早的 Vorotyntseva、Robertson 等案一起，构成了此后加密资产追踪与信托主张的基础。

法院没有回避传统财产法上的分类难题。比特币既不是有体物，也不是可诉的债权，英格兰法传统上把财产分为这两类。Bryan 法官承认这一分类的存在，但指出它并非封闭的清单：普通法历史上曾把股份、牛奶配额、碳排放配额等新型利益纳入财产范畴。真正的检验不是“能否塞进既有分类”，而是“是否满足财产的功能性标准”。

在功能性标准之下，法院逐一比对四项要件，并结合区块链的技术特征：地址与数量可精确界定，分布式账本使第三方能够识别归属，私钥控制使转让成为可能，账本记录的持续性赋予其永久性。法院同时强调，本判决只需解决“能否作为所有权禁令标的”这一临时救济层面的问题，不必终局界定加密资产的全部法律属性。这种克制的处理，为后续在信托、追踪与破产场景中继续发展规则留出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