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亚诉不具名人士案：USDT 是英格兰法上的财产——首例经完整庭审确认

2021 年 12 月，Microgame 创始人达洛亚想扩展自己的投资组合，在 td-finan 网站开了交易账户。这个平台自称关联美国券商 TD Ameritrade，界面与话术都以正规券商为模板。达洛亚陆续把约 250 万英镑等值的加密资产转入指定钱包，绝大部分是锚定美元的稳定币 USDT。很快他意识到被骗：td-finan 是彻头彻尾的骗局，资金一入账就被搬进不法者钱包，随即在区块链上开始一场十四次「跳转」的接力。

达洛亚选择在英格兰高等法院起诉。这宗诉讼在程序法上已两度留名：法院先批准对不具名人士的域外送达，又首次允许以 NFT 空投方式向区块链钱包送达法律文书（[2022] EWHC 1723 (Ch)）。实体索赔指向两类不具名人士及 Binance、Polo Digital Assets、Gate Technology、Bitkub、Aux Cayes 等交易所，理论工具是追踪、推定信托与不当得利。

至 2024 年 6 月的五天庭审，阵型已经收缩：对 Binance 的主张和解，对 Aux Cayes 的起诉被驳回，对 OKX 的主张因原告方专家修正立场、与 OKX 的链上分析趋同而撤回。庭审焦点是泰国交易所 Bitkub：达洛亚主张，其被窃 USDT 经多次跳转后进入了 Bitkub 控制的 82e6 钱包（其中确有约 40 万枚 USDT 入账），Bitkub 放任可疑交易、违反自身反洗钱与限额制度，应作为推定受托人或不当得利人负责。

判决在三个层面给出答案。其一，财产定性：USDT 既非「有体物（chose in possession）」也非「诉权（chose in action）」，但符合 Ainsworth 标准的确定性、可识别性、可假定性与稳定性，是「一种不以底层法律权利为前提的独特财产形态」——这是英格兰法院首次在完整庭审（而非临时程序）中确认加密资产的财产地位，且指出财产权利附着于代币本身（数据及其交易功能）。其二，追踪方法：法院肯定混合资金下的衡平追踪在法律上可行、USDT 因 Tether 公司的内部账本在原理上可循线追及，但原告专家的「customer FIFO」方法替代了标准先进先出法、两版报告相互矛盾、且明显偏向委托人，证据不获采信。其三，归责：达洛亚无法在盖然性权衡下证明其 USDT 进入 82e6 钱包，Bitkub 未受领其任何资金；推定信托确实在不法者受领时成立，但原告既未证明资金流入 Bitkub，也未在诉状中向 Bitkub 提出知情报复或推定信托之诉。Bitkub 因出金违反自身反洗钱政策而无法援引善意购买人与事务性受领抗辩，但这不能替代「受领」本身。判决第 382 段宣告：达洛亚对 Bitkub 的全部请求失败。

财产定性部分，法院沿用 AA v Persons Unknown（Bryan 大法官）以来的路线：以 Ainsworth 四标准（可定义、可被第三方识别、性质上可被第三方取得、具有稳定性）检验，USDT 全部符合。与此前判例不同，本案首次在对抗式完整庭审中确认这一结论，具有真正的先例分量；法院并澄清财产权利附着于代币本身——其数据与交易功能整体构成财产。

追踪与举证部分是本案最实用的一课。法院确认：衡平追踪可以穿透混合资金；就 USDT 而言，Tether 公司维护的内部账本在原理上允许「同币种循线」，但原告未调取该等记录。法院区分了「跟随（following）」与「追踪（tracing）」，并审查了先进先出、按比例分配、滚动扣减等混合资金分配方法的法律地位。致命的是专家证据：原告专家用「customer FIFO」这一主观方法替代标准 FIFO，两版报告结论相互矛盾，且被指偏向委托人——法院对链上取证的方法论纪律提出了明确要求。

归责部分的推理克制而清晰：推定信托在不法者受领时成立（欺诈使移转的意思表示瑕疵），但原告的失利在于证明链断裂——无法证明自己的 USDT 到达 82e6 钱包，Bitkub 即未受领其资金；不当得利亦因此欠缺「以原告之损失为代价」要件。法院同时拒绝 Bitkub 的善意购买人与事务性受领抗辩——其出金违反自身反洗钱政策，这为将来满足举证的原告保留追索通道。